有酒盈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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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的家乡,沃野千里的江汉平原上,“樽酒家贫只旧醅”,杜诗中的这个“旧醅”,怕不是指的白酒,亦即民间所说的烧酒,而是糯米所酿的米酒吧?米酒是新酿的好,既有糯米的甜味,又有酒的醇香。这种米酒,宜用碗喝,酒中漂着一层发酵后的米粒,白如珍玉,储久了,就渐渐失去了亮色,变为暗绿,仿佛绿蚁,所以,就有了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”的诗句,极力烘托出冬日畅饮的快意。但是,米酒久储,甜味就会变为辛辣,醇香也失之过半了。

只要是粮食,都可酿酒,但酒与酒,却很不相同。地瓜酒,味涩而酒薄,总是带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水腥味;高粱,也叫红粮,酿出的酒就烈性十足。这也难怪,被太阳晒得赤红如同细碎玛瑙的高粱花子,经发酵蒸馏后,太阳的热力在酒液中发散出来,一股股地,像压抑不住的情欲,喷薄欲出。划一根火柴,在满得欲溢未溢的酒杯边缘,“吱”地划燃,就有一团幽蓝的火苗,“噗”地腾起。这时,围着酒壶的三五颗乡间的脑袋,就会齐齐地“喔”一声,再夸一句:“好劲道!”于是,低下头去,先轻轻地舔一口,将杯沿上的那点酒吸入口中,这才端起酒杯来,朝桌上的另几个庄稼汉子,举一举,表示一个“请”的意思,便凑到嘴边,一杯下肚,咂咂嘴,筷子向桌上油水最厚的那碗菜伸去。

庄稼人,喝酒是不兴碰杯的。有时候,在乡土电影中,看到庄稼人像城里人那样,互相碰杯,就不免好笑。不兴碰杯,并没有什么深奥的理由,不好意思而已。但庄稼人喝酒的礼数、礼兴,用文雅的话来说,就是礼仪,却是一点也马虎不得的。谁坐“上上位”,一把酒壶,先从谁“筛”起,都要讲究个辈分、年龄。乡村的酒桌上,有年少而辈高者,也有年高而辈低者,谁端坐上位,等着人来“筛”酒;谁端酒壶,一巡巡将酒斟来斟去,都有个讲究和说法,对主人的体面也是不小的考验。

吾乡的土酿,都是稻谷,而且,是自己亲自种、亲自收的,黄澄澄的稻谷,每一粒里,都有八瓣的汗珠。这样的粮食酿出的酒,要想不顺口、不醇厚,也真不容易。当然,乡村酒坊,或者按旧时的说法——糟房师傅的手艺,也轻慢不得。

爷爷在世的时候,虽然有肺病,偶尔也要喝上一杯。我就往一个口袋里,装上10斤左右的稻谷,借来一辆破旧的自行车,驮着这小小的粮袋,朝村西三四里外一座水库中间的酒厂奔去。那时,最小的妹妹刚学会走路,纠缠着大哥哥不让走,只好将她抱上自行车的前杠。一个十六七岁的乡下少年,骑着一辆旧自行车,驮着小妹,和一小袋换酒的稻谷,行驶在收割后干净而疏朗的秋田之间。大地丰饶,而人民一贫如洗,这一小袋粮食,换回的两斤烧酒,就是我这个长孙,给祖父全部的孝敬。

有时候,酒的秉性就是这样:从口里进去,从眼里出来。

(程宝林)
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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