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名家杯子里的哲学:文人说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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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陪父亲喝酒

   三十年前,父亲叶圣陶将八十初度,写了首《老境》:“居然臻老境,差幸未颓唐。把酒非谋醉,看书不厌忘。睡酣云夜短,步缓任街长。偶发园游兴,小休坐画廊。”

   那些年,父亲每天午餐晚餐都喝酒,由我陪着,一喝就是个把钟头。“把酒非谋醉”,酒是喝不多的,为的摆龙门阵,闲聊。天上地下,国内海外,可聊的话题多的是:哥德巴赫猜想,猎犬号远航,直到那时的“内部电影”,以及报纸上常见的“形势越来越好,不是小好,而是大好”。当然也有谈论诗文的时候。

   有一回,记不起从哪儿开的头,我说毛主席的两首《沁园春》,念起来实在带劲。父亲点头说:“不但意境开朗,调子也选得准。仄声韵的调子,跟两首的情调都不相配,用不着考虑。平声韵的像《水调歌头》,五字句多,‘又食武昌鱼’,‘极目楚天舒’,念起来顺溜,使人感到舒坦。就《沁园春》特别,几乎全用四字句,还排列得整整齐齐,别成一种情调。你背一首试试,就背毛主席的《雪》。”

   父亲端起酒杯听我背,听到“顿失滔滔”,急忙呷了一小口,“你听听,”他说,“这一连串四字句,像不像一支接受检阅的队伍。‘北国风光’,像举着一面大旗在前头开路。‘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’,紧跟两位护旗的战士。接着的‘望长城内外’,可不是一般的五字句,头里的‘望’字像位司令员,带领着‘长城’‘大河’,各四个字两句,成双成对大踏步走来,合着进行曲的拍子。你先前念,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?”

   “不曾注意,”我说,“我没想到跟别的调子作比较。只觉得这个‘望’字还得往下贯:‘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’,又一对四字句,直到‘欲与天公试比高’才能收住。为了勾勒出雪晴之后,‘红装素裹’的景色,竟调动了这样气派的一支队伍。”

   父亲又呷了口酒,我知道为的奖励我。他说:“《沁园春》这样填法,毛主席似乎成了习惯。《雪》的下半阕,举例评说历代名王:用的领字是‘惜’;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,连同成吉思汗,当然都包括在内。再看他早年的那首《长沙》,上半阕中的领字‘看’,下半阕中的领字‘恰’,处的位置,起的作用,不也一个样吗?当然,没有开阔的意境,硬学是成不了器的。‘功夫在诗外’,意境来自对生活的体验,丝毫勉强不得。”(叶至善)
    就戏谈酒

   唐明皇驾幸西宫,找梅妃卿卿我我。杨玉环醋意大发,于是“看大杯伺候”。看来,酒乃碱性之物,宜解酸也。

   以《醉打蒋门神》、《醉打山门》来看,酒又是壮胆之物,如无酒,武松未必敢打蒋门神,鲁智深亦未必敢打山门。如谓此言不确,请诸公去《水浒传》里亲自问武、鲁二人去。如无酒,恐武、鲁二人将曰:“考虑考虑,研究研究”耳。以此推想之,今之空喊“考虑研究”者,皆因无酒,过分清醒故也。

   酒,又可言平素之所未言。请看《煮酒论英雄》,喝着喝着终于喝出“今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”来了。据此,不妨小试之:令开批判会者,且先浮一大白。

   酒,不仅能言平素之所未言,且能写平素之所未写。《李白醉写》,三杯酒落肚,不写唐诗而写起蛮书来了。到底写何蛮书?未有卷宗可查。元人姚燧者,却透出个中秘密,其在《落梅风》—曲中唱道:“写着甚?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”

   酒之最妙者,莫过《斩黄袍》。曾闹过勾栏的“真龙天子”赵匡胤,斩了大将郑子明,立即高唱西皮二六:“孤王酒醉桃花宫”,“寡人酒醉将你斩”。“唱”外之意:你郑子明找酒算账去,找我不着。未闻今人复有言“鄙人酒醉办公室”者,而强调客观云云,则司空听惯。看来,酒为“客观原因”取代矣。(韩羽)

    二锅头颂

   听说北京的二锅头酒,进了人民大会堂,上了国宴,此事是否属实,不得而知。我也没有荣幸遇到赴国宴的人物,因而无从查证。但这个传说,表明人们对二锅头酒的一个良好评价。

   正如贵州的茅台,四川的五粮液一样,北京也有了自己的地方名酒,而且是相当大众化的名酒。因此,外地到北京来的旅游者,除了果脯、茯苓饼、烤鸭之外,二锅头也必在纪念性的购物计划之中了。

   但更大的消费群,还是北京城的百万普通人家。我敢说,往北京人酒杯里倒进去的酒,二锅头恐怕是主流。那些在豪华酒家、星级饭店,一席千金,酒如流水的高消费者,对三五块钱的二锅头,自然是不屑一顾的。可那些小饭铺,小酒馆、小胡同,居民小院,坐在小板凳上,捏小酒盅者,几乎无一不是二锅头之友。
    我虽然不是高阳酒徒,但对它颇有一点感情。在不太富裕的日子里,二锅头酒便是桌上的常客了。

   记得我老母亲健在的那些年,她是很喜欢晚餐喝上一两盅的。按我后来的经济条件,大概还是能孝敬老人家喝上一点价格不菲的酒,但不论拎回来什么好酒,都不如北京产的60度二锅头受她欢迎。也许是早年艰窘的生活,喝惯了,一打开二锅头,那辛辣的芳香也确实令人留恋。那时我在剧团工作,一些演员晚场卸装以后,通常也爱喝上两盅二锅头,提神解乏。更甭说那些劳累一天的工人师傅,怎能不抱瓶二锅头,自斟自饮,或三二知己,干上两杯呢?甚至颇有丈夫气的姐们,也敢喝上一口两口,过过酒瘾的。总之,这是你我的酒,大家的酒,谁都可以问津的平民百姓的酒。

   二锅头的性格,也是这些普通人直来直去的性格,不拐弯抹角。不虚头脑。味道很辣,还很有劲,没有思想准备,真像撂你一个跟头似的噎得说不出话来。酒性很烈,而且很有穿透力,一入口中,立刻冲向五脏六腑。然后一股热流,从头至脚,舒筋活血,疲乏顿消。然后眼热耳红,头脑发胀,腾云驾雾,浑身通泰。因为酒是自己花钱买的,一到微醺状态,见好就收。此刻,一切烦恼,苦闷,不愉快,不如意,通通置之度外。夕阳西去,万家灯火,醉眼蒙眬,怡然自得;然后倒头一觉,养精蓄锐,明日再为生活奔走。说实在的,在这些人的生活中,什么也比不上二锅头带来的欣快和愉悦了。

    喝二锅头酒的,全部自费,不吃国家,心里无愧,光明正大,也许是这种酒的最好之处了。(李国文)

    到“曲江春”吃酒

   夏日里,在书房里呆得闷了,惟一能解烦的是酒。酒当然不一定是名酒,却绝对要有知己,三个四个的,一壶酒喝下去,更多的话溢出来,谈文论艺,这一晌就会过得十分的惬意了。遗憾的是这等乐事,常常没有个地方:家里的环境太狼狈,到公园里去吧,那也不再是个清静的去处,而去郊外,则是过远了。于是,我们总在电话上通知:

    “到‘曲江春’楼上去!”

   这楼上人并不多,好在不多。北墙上是一面墙的树林子的照片,苍翠森森,荫冷匝地,日光偶有照射,不仅无燥热之感,更觉幽凉可爱。楼之中央,是一水池,倒映着池边的绿树,水池中游鱼、小荷、五色石子,苔藓缀在山石上,如雕花饰,有飘忽飞动之态。而南墙又是一片树林,其实是一墙玻璃镜面,北墙的照片正映其上,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幽清谧静的天地。置一小桌就在树下池边。试想,天上来绿,脚下生凉,讨几碟菜、一壶酒慢慢吃将起来,吃的仅是酒菜吗?
 人既然知己,客去就无间,坐列就无序,随形适意,得意忘形,抚一把琴来,一人唱起,众人附和,直弄得耳热眼蒙之时,看对面墙上,墙已丧去,树林深处,绰绰有人影坐喝,遂举杯相邀,兀不知自己邀自己也。望身后墙上,墙也不为墙,绿注杯里,耳际里似乎听得蝉鸣蛐唱,便不禁对着池面遥想太湖月夜,赤壁泛舟,吟一曲“清风徐来,水波又兴”了。欢至碟光杯尽,轻飘飘步下楼去,街上的热浪炙身扑来,方明白刚才全是太虚幻境。

   难得这一场虚幻,酒是蒙蔽人的,“曲江春”也是蒙蔽人的,因为太清醒了,人才需要酒,因为城市太热闹了,才需要“曲江春”。酒和“曲江春”是和谐的,是美,是一种艺术啊。

    但愿偷得半日闲,多去“曲江春”。(王蒙)

     用酒挥发,用酒沉淀

   “烟酒,下山虎也。”此乃家训。母亲姨舅近十,父系叔伯也有七八,无一打虎英雄。听起来似乎干净得很,其实不然。大姨妈历尽沧桑,偶尔陪人喝酒,风度极佳,一盏在手,左右逢源,并不丢丑。妈妈基本不喝酒,遇上大庆,也抿两口,脸色不变。只有一次“五一”节工厂聚餐,她不知自己重疾在身,别人也不知道,妈妈酒后痛陈思女之切,闻者落泪。时值我们都在山区。这是妈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醉。

   妹妹生性俭朴,视酒为奢侈之物。新婚那日,人们自觉照顾女士,只围攻新郎,她跳出来为郎君解围,只这么偶尔露峥嵘,进攻者披靡,像收割后的稻捆似地倒了一大片,连她的师父,绰号老酒仙的会计师也被几人搀扶回家,一路大叫:过瘾!过瘾!
 哥哥继承了父亲的酒意,一口啤酒,直红上眼皮,浑身都醉汪汪似的,其实不糊涂。我和妹妹则咂着外婆盅缘酒香长大,家教极苛,恨烟恶酒,却是不为所崇。

   外公平时不苟言笑,年轻时诸儿听见一声咳嗽便鼠窜,虽从不大声呵斥,更不棍棒相加。外公老来无甚安慰,膝下儿女虽众,有忌之为资本家而划清界限的;有自身难保的;有在台湾久无音信的。于是每日中午一小盅高粱,对上一半水,自得其乐,等到那双眉老寿星似地倒挂下来,两颊酡红,小胡尖一翘翘得很有趣,我和妹妹趴在桌上,乘机在外公的盘子上打扫战场。这时外公就不打掉我们的筷子,蒙眬着老眼得意地欣赏我们的明目张胆。外公做得一手好菜,可惜只烹调他的下酒料。即使煎一个荷包蛋也要亲自下厨,将我和外婆支使得团团转。自己双手颤巍巍端着去饭厅,抛下一地盐罐、胡椒瓶、炉扇、锅盖,让老外婆恨声不绝地收拾,每日如此。

   “文化大革命”,外婆也老了,天天跟外公呷一丁点儿。我每每装模作样从她手里沾一沾唇,做伸舌抹泪状,深爱我的外婆乐不可支。妈妈和外婆都是忧郁性的,真正开心的时候极少。我是那么爱看她们展眉微笑的样子,那是我童年生活的阳光。

   这样,我似乎明白了酒是什么东西。一定要待人老了,心里像扑满攒下许多情感。因为老人们用酒挥发一些什么,沉淀一些什么。

    忘掉的不仅是忧愁,记起的也不尽是欢乐。(舒婷)

    (摘自《文化名家谈酒录》杨耀文选编 京华出版社 )
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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